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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度年华.四六】村上春树:地下铁事件,走进黑暗面


2020-06-13

【虚度年华.四六】村上春树:地下铁事件,走进黑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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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 村上春树,46岁。


对于绝大多数的日本人来说,1995 年绝对是满载痛苦的一年——1月17日,关西发生神户大地震;到了3月20日早上,五名奥姆真理教的教徒,各自在东京地铁五条行车线上的列车施放沙林毒气。事件共导致13人死亡,超过6,300人受伤。


那年的村上春树,还在埋首长篇《发条鸟年代记》的最后撰写工作。12月,他决定走访沙林毒气事件的受害者家庭。历经一年时间,採访了62名受害者,就在事件的两周年之际,他出版《地下铁事件》;一年后,他再发表《约束的场所:地下铁事件Ⅱ》。


像沙林一样的现实之恶


沙林毒气事件之后,社会均把敌视、批判的目光放到奥姆真理教教主麻原彰晃与其信众身上。村上春树写作《地下铁事件》的目的,正是希望突破当时的排他心理,同时抗拒悲悯的消费,平实而深入去呈现事件受害者们的心理状态:


在我打算写『地下铁事件』的当时,因为社会的关心压倒性偏向地下铁沙林事件加害者方面的奥姆真理教,所以我有心想试着把被害一方的普通人的姿态,以接近地面的眼光来把他们浮雕出来。不光是因为『有这样可怜的被害者』。


视力严重受损、记忆力变差、时常头痛、因创伤后遗症而不敢乘搭地下铁、拒绝承认受害者身分、甚至在事发一年半后才敢向医生求诊⋯⋯ 这些固然是毒气事件为受害者带来的巨大创伤。而让人惊讶的地方却在于部分受访者在中毒之后的反应。即使身体陷入强烈的不适、濒临失去知觉的边缘,他们竟然还可回到工作场所,如常地上班。这种难以理解的行为,除了体现日本人恪守规範律则的文化,还反映出他们害怕被标籤边缘、不受社群认同的恐惧:


在公司,当你觉得迷惑时,如果上司叫你『这样做』,那样也会觉得轻鬆。因为就算出事,也是上面的责任。自己可以逃避责任。尤其我们的世代,我想大概有这种世代特徵吧。所以我不是不了解他们信徒被心灵控制的感觉。


当时 40 岁、在食品公司任职的受访者片山博,透露出如此消极的想法。宁愿被人无理地控制使唤,服从权威,也不愿追寻自我而行,面对被拒绝、成为异类的风险。就像施袭的信徒,无法承受社会的价值要求,转而相信麻原彰晃的虚妄,透过一般人不能原谅的行为寻找慰藉。村上春树连结到受害者与加害者之间的共通点——两者都是被社会规则逼迫,陷入认同恐惧的受害者。只是双方各以盲目承受或发泄的方式,逃避问题的核心,继续沉沦深渊。


「在奥姆案上,我无法反对死刑。」


《地下铁事件》出版后,部分读者给村上春树来信。他们在看毕书后大哭一场,甚至在生理上感到不适,或有一阵子不敢乘坐地铁。有谁不会想像到:在一个完全密封的地底空间里,毒气的破坏力?


村上明言,即使自己希望作事件的观察者,当他碰上奥姆真理教徒时,也会忍不住把眼光转开,对他们产生恐惧与排拒的感情。他觉得这是因为「他们」所抱有的某些东西,正是「我们」刻意或潜意识中,一直想排除的、自己本身内在的影子部分(underground)。而这些影子,正是在「我们=被害者、无辜者、正义、正常、健康;他们=加害者、污染者、邪恶、反常、病态」的思想下操作而成的产物。


体制向民众施以暴力,民众压抑到爆发,就作出疯狂无理的行为;而社会就再以更暴力的方案,解决、孤立异类者。被关押多年,麻原彰晃与另外九名信徒终于在2018年7月6日被处死刑——然而处决犯人,真的能解决毒气事件曝露的社会问题?7月29日,村上春树就在《每日新闻》投书,回应麻原彰晃等人的死。即使他强调自己反对死刑的立场,但当他看到毒气事件受害者承受的苦难,他也不忍公开地说:我反对处决奥姆真理教教徒。


纵然无法回应现实,村上仍然把对事件引起的暴力、宗教、体制之思考,放到2009年,他60岁时推出的《1Q84》中。故事的神秘宗教团体「先驱」,以「空气蛹」重新书写时间。主角青豆与天吾,亦因此获得相逢的机会;而青豆的秘密身分,更是暗杀家暴丈夫的杀手。无论是故事设定、书名对《1984》的呼应、还是奥姆真理教在1984年成立的背景,都反映「地下铁事件」对《1Q84》的深远影响。难怪村上春树也公开坦言:「《1Q84》的写作动机,是源自奥姆真理教的审判过程。」


1995年, 村上春树,46岁。距离他出版《1Q84》,还有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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